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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台北縣市布袋戲 教學活動初探(1984-1994)

三、討論

布袋戲由閩南傳到台灣一般認為是在清嘉慶之後、道光咸豐年間,參見江武昌(199090)、邱坤良(1992173)、詹惠登(197946)等。布袋戲在台灣經過南管、北管、京戲、劍俠乃至金光戲等的演變,成為今日所見的風貌,參見江武昌(199093-124)、邱坤良(1992174-78)、呂理政(199136-37)。近年台灣資訊流通日速,社會形態轉變,生活的節奏使得布袋戲生存的空間已受到嚴重的威脅,演出的情形越來越回歸到宗教場合(邱坤良,198992)。當我們在思索布袋戲的前景,或者應說「傳統文化」的未來之時,了解其現況必有助於整體的觀照。以下擬就布袋戲教學活動調查所見討論其現象的意義,或能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建立起溝通的管道,不至於成為沒有交集的平行線。

()、社會角色的褪變

  台灣民間戲曲存在於社會的功能相當複雜,如邱坤良認為有:宗教、娛樂、經濟、教育、社交等功能(邱坤良,198213-5)。而閻振瀛(19866) 認為:

    在東方文化體系之下,特別是我們中國的劇場藝術架構,是以「敘事劇場」(the epic theatre)為骨幹,重在陳說事理,富有更多教化目的,似乎最能與偶戲的劇場性格相吻合,可能這也就是我們的偶戲比較發達的原因。

台灣布袋戲的社會功能可以說是以宗教目的為主幹發展的,約在戰後才漸有明顯的純商業形式的演出,而這個時期的商業演出「只能算是陪襯或點綴的份量」(陳龍廷,1994203 )。當娛樂氣氛逐漸濃厚後,「教化」的功能便趨於模糊,為娛樂而娛樂的結果造成演出內容天馬行空;當然,社會價值觀的改變也是必需考量的因素之一。

  當整個社會的步調已與傳統社會剝離時,布袋戲漸漸回歸到原始的宗教意義上,與常民生活的關聯性也降低到僅具存在而已,這個現象在台北地區更為明顯。個人在從事布袋戲的推廣工作時,詢問國小學童對布袋戲的印象,有很多是模糊的,尤其是傳統型的布袋戲,見過的是少之又少。

在教學活動中的學生(本文的學生將專指本調查中學習布袋戲的學生,不一定具有「學生」的身份,以下同)幾都是第一次接觸到這種戲種,也就是說,傳統型的布袋戲對學生而言,是一個完全新的「東西」,可能與學習其他「才藝」的性質是雷同的,整體而言,呈現相當薄弱的文化意涵。當然,有年齡稍大的學生懷著對過去記憶的依戀,將熱情投入學習之中,也成為另一種現象。

  當大部份的學生(尤其是國小的學童)以「平常心」來看他(她)們手中的戲偶時,整個教學活動的內涵不得不逐漸脫離文化傳承的框架,但是,教師們卻大都懷著舊有的文化情感從事教學工作,教師與學生觀念的落差使得布袋戲的角色定位有再思考的必要。在本調查中所見,教師幾與薪傳獎(請參考附表二)有關,其中只有西田社未列於薪傳獎之中,但卻也是「文化單位」之一。教育部設置薪傳獎,對許多當選人而言「都曾經誠惶誠恐地立志要復興民族文化推展民族藝術,擔負起薪火相傳的神聖使命。」(林茂賢,1994)也就是說,教師有相當的文化使命感,固然

   人們思考著歷史沿革和轉瞬即逝的事件,進而普遍地斷言,進步是強制性的,這就促使人們不至於相信,任何信仰或活動的範型一旦失去影響,還將會或可能會重新成為人們注意和依戀的中心。(傅鏗、呂樂譯,19921

但舊有的文化亦必透過代代相傳而影響到所有的人,只不過其影響層面和深度有所差異罷了。面對這樣的課題,恐怕不是懷疑布袋戲演出的「忠孝節義」的時代性,或者是憂心「傳統文化」傳承的使命感那麼當然的位階,而是思考與釐清布袋戲在時代與文化之間的關係。

()、教學理念的探索

  布袋戲的演出型態發展至今已有兩極化的傾向,「文化界」所關懷的是「傳統型」的方式,即使用約30公分高的戲偶,現場的道白、配樂;而民間的演出則用大型的戲偶,以錄音帶配樂,甚至連道白都是錄音的演出型式為主。會有這種不同的型態自有其發展的背景,就目前而言,傳統型的演出已相當稀少,但本調查所見的各單位卻都使用小型戲偶。從教與學的過程來看,使用小型戲偶是比較合乎人體工學的,因為這種戲偶操作上比較方便,大型戲偶的體積、重量都會造成操作上的困難,尤其對國小的小朋友,大型戲偶的操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
  雖然小型的戲偶對小朋友沒有造成先天上的困難,在學習過程中所接觸的卻都與其生活不能密切相關,致使在學習上充滿著挑戰性。老師及學校的態度亦是影響學生學習的因素,有的學校(老師)希望學生能習得傳統的操作方法,乃至後場音樂,以及完整的、傳統的演出型式;有的學校(老師)則將之歸入一般的課外活動中,兩種方式各有其特色。以傳承傳統型式為出發點者,平常學習較平板,但所得的「成果」較多;以課外活動型式為主者平時活潑,演出時的壓力則比較大。由此引出了兩個思考點:學生有傳承布袋戲的使命嗎?學習就必需演出嗎?

  在以薪傳獎教師為主的社團裡,學習的方式大都是傳統型,傳統的劇碼、傳統的演出方式、傳統的語言乃至傳統的後場音樂,學習過程也是中規中矩;以文化傳承的觀點來看,這是比較紮實的,卻也因此而使得學習過程平淡,甚至有些枯燥,當然,這與上課的教師的教學方式有關。一般教師的上課方式很接近過去者─學生模仿教師,一切從最基礎練起,雖然教師會因教學的經驗而越有效率,整體而言,學生還是必需經過一段漫長的基礎訓練,耐性不足者不是半途而廢就是心不在焉。另一個因素可能是布袋戲並未被列入一般課程中,學生並沒有認同感,在敷衍之下的學習效率自然不高;由此,我們歸結到一個核心問題,學生有必要傳承布袋戲嗎?或者將之推廣為∼學生有傳承傳統文化的義務嗎?這樣的問題是不能簡單的用是或不是來回答的。

  有布袋戲教學活動的學校都有演出的壓力,可能是向政府單位申請經費補助,必需在年度結束時成果展;也有可能是學校(老師)總認為:既然練了就必需要演出,否則練習的目的何在!其實,在速食主義迷漫的社會裡,要思考∼練習不一定要演出,或者,不一定要在年度結束時演出;是有所困難的。如果思考轉向∼學生既然學習了,沒有安排表演是否造成其挫折感!整個問題實際上的指向就是教育的理念,也就引發了布袋戲進入教育體系的可能性的問題,如何相容恐怕需要更深的思考及更長的觀察,才能有所澄清。

()、掌藝傳承的困境

  各教學單位除了西田社的近期部份外,均以老藝人為主幹,若以參與教學老藝人為第一代,第二代尚能接續的已不多,第三代更少之又少,透露出掌中藝技傳承的問題,當然,不僅是布袋戲,其他戲種也面臨同樣的困境。以參與教學的第二代而言(除少數幾位外)雖足以擔任教學工作,卻明顯的看出與第一代有相當的差距,這種差距並不是來自於年齡及經歷的不足,而是跟本沒有機會經歷,因為他們沒有在戲台上實戰的充足經驗,雖然教學上沒有產生障礙,卻總有美中不足之憾。

  以前學藝的過程是十分艱辛的,以已逝的布袋戲老藝人王炎為例

      「少年仔,你布袋戲學幾年。」

      「六個月。」

      「哇!你真行,我真笨,二手當了九年。」(邱坤良,199125

加上生活的壓力,想要全家得以溫飽就不得不使用全部的精神,與後來的學習環境完全不同。由於其背景的影響,第一代「望子成龍」的心情特別濃厚,但是與學生之間的溝通卻不盡理想,對教學的效果而言,自然會打了折扣。第二代的教師則比較上沒有溝通的問題,在理念上也較能接近學生,但由於其經歷的限制,掌藝自然比較不紮實,也就是說,二者均有先天的缺憾。

  各辦理教學工作的單位均普遍的有師資的困難,由於能提供教師的車馬費相當有限,當其需為生活奔波而與教學時間衝突時,自然要犧牲教學工作,不能保持教學的延續性。這裡產生了一個有趣的問題,既然師資有困難,為何教師都來自於幾個單位,沒有其他藝人可參與教學工作了嗎?除了辦理教學活動的單位對師資來源的資訊不足外,薪傳獎的影響應是原因之一。

()、轉形問題的呈現

  當布袋戲的宗教意涵逐漸淡化時,重新思考其在休閒娛樂方面功能的可能性是有必要的。由於現代社會休閒活動的貧乏與需求,許多研究均建議重視休閒的方法與內容。(游家政,1987147-50。賴哲民,198992-5。黃郁宜,1984191-3。莊斐瑜,1991156-64。黃富順,1984201-10。劉文菁,1993192-5)如果布袋戲要繼續維持其生命,對轉型的方法及方向上應以較為冷靜的態度思考。往日的盛況已成為過去是必需承認的,在社會生活脈動愈來愈快,在價值觀念已日漸改變,在社會的同質性愈來愈低,乃至語言、生活習慣、生活空間等等條件都漸不適於傳統布袋戲的生存時,我們發現,竟然布袋戲可以進入教育體系中,可以吸引學習者,這種現象視之為轉型之始亦未嘗不可。

  事實上,對轉型問題的思索早已開始,其不過思考的方向之別罷了;如香山野人認為布袋戲應朝傳統戲、寫實戲、金光戲、兒童戲發展,(1991)雖然表象式而未能深入至核心,卻指出了兒童戲的方向。兒童在中國的地位向來是微不足道的,目前所見的「傳統戲曲」鮮有為兒童而設計者,布袋戲也不例外,不論是廟口的野台戲,戲院的內台戲乃至電視布袋戲,少為兒童而作;但在布袋戲教學活動中我們可以看到,當小朋友第一次拿到戲偶時的興奮,看布袋戲演出的雀躍,使我們不得不為沒有兒童布袋戲而汗顏。不僅是小朋友,其實大人也是同樣的情形。如果透過這種教學活動的推展,使共同興趣者能聚合一起學習、演出,對貧乏的休閒生活必有所助益。當參與者較多時,布袋戲的生存自然不是問題了。

()、客觀環境的困擾

  如果對整個教學活動不要給予太多的文化傳承負擔,將之視為一種課外(休閒)活動,以布袋戲活潑多樣的特性而言,無疑的是有其不可忽視的價值存在。但在對教學活動單位的訪問中卻發現,有許多客觀環境的配合相當不足,使辦理教學的單位十分困擾。

  第一個困擾的問題是經費來源,由於初期器材購置費用不少;在活動中需長期支出教師的車馬費,雖然數量不多,對一個經費本不充裕的單位而言,卻是無法解決的問題。部份學校初期購置器材的經費來自政府單位的補助,如教育部、教育局,有的是家長的支持;在一個學生自發性的社團(如大學),學校所能提供的更是有限,常常需因經費不足而修改整個社團活動設計,甚至無法聘請教師到校教學。不過,一旦社團能夠成型,能夠上台演出,就可解決部份的困難。對解決經費缺乏的問題,目前尚無法提出適切的方法。

  幾乎每個單位都感到師資難覓,一者教師的培養需要相當長的時間,而且無法在教育體系之下完成;再者,願意以布袋戲為職業而投入者少之又少。俗云「爸母無聲勢,送子去學戲」,在一般的社會價值觀中,以布袋戲(或者其他戲種)為職業是相當無奈的,加上演戲的收入不豐,生活又不穩定,在現今的社會中,隨便找的職業幾都不遜於演戲,有些國小學童的家長反對其子女進入布袋戲社團就緣因於此。在學習者及演出機會不多的情況之下,師資的培養幾乎沒有任何希望,等到老成凋零後將進入絕響的邊緣。

  在整個教育體系(含教育主管機關、學校的老師、家長、乃至社會大眾)中,布袋戲並沒有一足之地,即使是課外活動亦屬邊陲地帶,不能像一些活動(如童子軍)成為體系中的一部份,使得整個教學活動受到或多或少的干擾。例如行政系統的配合、經費的使用、場地的困難等等,除非主事者以個人的力量處理,否則,是很難以推動的;也就是說,是一個人治的狀況,一旦主事者離職便難以接續。當然,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後,這種問題的困擾程度必會逐漸降低。

  學生自主性較強的單位(如大學)較不能持續一段長時間,雖然有客觀環境不良的因素,整體而言,最大的困難在於學生不能長期的投入。由於布袋戲的學習需要較長的時間與較大的耐性,在生活節奏如此快速的社會中,一般人所追求是快速的成績,對「慢工出細活」的興趣不高,這也是布袋戲先天不足之處,也就注定現階段只能希求成為小眾文化而己。